六合彩开奖

沈志华:从档案看东欧各国社会制度转型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2071 次 更新时间:2019-11-18 20:22:11

进入专题: 冷战   东欧剧变  

沈志华 (进入专栏)  

  

   受访人:沈志华,现任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终身教授,冷战国际史研究?#34892;?#20027;任,周边国家研究院院长,美国伍德罗·威尔逊研究?#34892;?#36164;深研究员,香港中文大学当代中国文化研究所名誉研究员。研究领域为冷战国际史、苏联史、中苏关系史、中朝关系史。

  

   《东方历史评论》特约采访人:邰浴日,现任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学系副研究员,曾赴匈牙利中欧大学从事访问研究。研究领域为冷战国际史、东欧政治转型。

  

   《东方历史评论》:沈老师您好,由您担任总主编的九卷本《东欧各国社会制度转型档案文献编目?#26041;?#26399;正式出版,在学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您当年远赴俄罗斯搜集苏联解密档案的传奇故事大家已经耳熟能详,不过这次的这套档案编目主要是东欧国家的档案文献。所以首先能否请您谈一下,您是如何关注到东欧国家的档案文献,进而决定开展相关工作的?

  

   沈志华:那是2011年夏天吧,我和李丹慧教授在匈牙利科学院历史研究所高级研究员王俊逸(Péter Vámos)的全程陪同下前往东欧各国的主要档案馆进行了?#26723;?#32771;察,同行的还有东方历史研究基金会的理事钱晓华和于建东两位先生。我们先后去了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捷克、波兰和德国,就是?#25285;?#24403;年的8个东欧国家当中除了阿尔巴尼亚没去之外,其他的都去了,历时二十多天。

  

   看下来才知道,原来大多数这些东欧国家的档案开放情况比俄罗斯还要好,整个社会主义时期的档案,包括党的和政府的档案,基本上?#38469;?#23545;外开放的。这些档案主要收藏在本国的国家档案馆、外交档案馆等主要档案馆里面。比如我们在保加利亚的时候,?#24605;?#24037;作人员还直接把我们带进档案库作了参观。在捷克,工作人员也特别热心,还主动给我们?#25925;?#20102;好多当年中国发来的公文电报等文件。德国就更不用说了,除了某些涉及到个人隐私的档案有特别规定之外,东德时期的档案也都全部解密开放了。这里头比较差的可能就是阿尔巴尼亚,因为我们听知情人士讲,阿尔巴尼亚的档案馆基本不对外开放,档案管理也比较混乱,除非能找?#25945;?#27530;关系,才有可能进得去档案馆。所?#38405;?#27425;我们就没去阿尔巴尼亚。

  

   总体来?#25285;?#29616;在这些东欧国家的档案开放和管理制度已经大体上跟英美?#20219;?#26041;国家差不多了,在有的档案馆拍照?#20849;?#35201;钱,他就希望你对档案进行利用。所以?#31508;?#25105;们就意识到,研究社会主义阵营国家的历史,东欧国家目前的档案开放条件是相对最好的,比俄罗斯还要好,俄罗斯的档案管理还时放?#31508;?#30340;,有很大不?#33539;ㄐ浴?#32780;且因为各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历史是相互关联的,所以搜集和整理东欧各国的档案文献,对于研究其本国历史、苏联史、以至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相关历史,都会有很好的推动作用。所以回国后不久,我们就启动?#33487;?#39033;工作。

  

   《东方历史评论》:那在您那次欧洲行程中,有没有什么特别让您印象深刻的经历和感受?

  

   沈志华:一个经历是有次跟罗马尼亚原来那些共产党高官开了半天会,他们之前都担任过诸如总统、国防部长、外交部长等职,一帮老头。交流下来,整体感觉他们的思想?#25925;?#27604;较保守。他们也听我们讲中国的改革开放,听完之后就对我们?#25285;?#24184;亏你们党走了改革开放这条路,不然结果会跟我们(罗马尼亚共产党)一样!

  

   我们在罗马尼亚的时候感觉这个地方确?#24403;冉下?#21518;,真的很穷,保加利亚也很穷。而且这已经是转型二十多年后了,当年在苏联体制下的情况就更加糟糕。你?#30340;?#31038;会主义搞?#24605;?#21313;年,搞成这个样子,老百姓当然不满意了。更何况他们还有欧洲领国作比较。其实苏联当年也是这样的,为什么二战后很多人提出要改革,要废除集体农庄,就是因为跟西欧这么一比,?#20849;?#26159;西欧了,那会苏联人看到的主要就是东欧的匈牙利和捷克,一看这都?#20154;?#32852;强多了。你想想这些人被宣传?#24605;?#21313;年,之前都觉得?#32422;?#26159;最幸福天下最好的,结果一到东欧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形。

  

   还有一件事也让人印象深刻,就是?#31508;?#21442;观了布达佩斯的恐怖屋博物馆。博物馆所在的这幢大楼,之前曾被匈牙利纳粹党箭十字党和匈牙利共产党先后用作自身秘密警察的总部,所以里面?#25925;?#30340;主要也是匈牙利从二战末期到政治剧变这段时期的历史。它的馆长?#31508;?#24102;着我们作了参观,其中很多展馆都可谓独具创意,给人很大的冲击和触动。比如它有个展厅叫做“皮特的房间?#20445;故?#20102;时任国家保安?#24535;?#38271;皮特·加博尔的办公室。但是这个房间被设计成了阴阳两面的风格,只有一半是豪华的办公室,另一半却被设计成了阴冷的牢?#20426;?#36825;是因为?#31508;?#36127;责执行党内清洗任务的皮特,随后也没能逃脱被清洗的命运。施害者转瞬就成了受害者,类似的案例在当年的东欧各国绝不止皮特这一例。而这个展厅可以说非常直观地呈现了那种恶性循环,给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东方历史评论》?#20309;?#20204;注意到这次东欧档案编目的体量很大,总共有四万多件,其中?#24515;?#20123;文?#23383;档?#20026;大家重点推荐一下?

  

   沈志华?#20309;?#20204;这次的档案搜集编目工作?#25925;?#26377;一条主线,就是关注东欧各国的社会制度转型。东欧各国在冷战时期的这段历史,概括来说就是一个走进和走出苏联体制的过程。在建立苏联体制之后,你会发现多数东欧国家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排斥和反抗,从1948年的苏南冲突,到1953年的东柏?#21046;?#20041;,到1956年的波匈?#24405;?#21040;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再到1980年代初的波兰团结工会运动,最后到1989年的东欧剧变。可以?#25285;?#21508;国试图挣脱苏联体制束缚的尝试一?#26412;?#27809;有断过。而围绕着以上这些重大历史?#24405;?#30340;专题档案文献,可以说都?#26723;?#20104;以重点关注。

  

   进一步?#25285;?#25105;们都知道80年代末发生了一场东欧剧变。牛津大学教授提摩西·加顿·阿什的那段经典概括也广为流传,他说“东欧的变革,在波兰用了10年的时间,在匈牙利用了10个月,在东德用了10周,在捷克斯洛伐克用了10天,在罗马尼亚只用了10个小时。”可是,?#31508;?#19996;欧各国在这10年、10个月、10周、10天和10小时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24515;?#20123;因素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国内学界对?#30636;?#26410;作过特别系统深入的研究。?#36828;?#27874;兰和匈牙利的社会转型起到重要推动作用的圆桌谈判为例,如今共产党高层的会议纪要、反对派内部的会议纪要,?#32422;?#26397;野双方举行圆桌谈判的会议纪要都可以看得到,这就为研究那段历史提供了非常好的史料条件。所幸我们在开展相关工作的过程中,已经有学者开始着手利用这些史料展开了研究。但是总体而言,相关研究?#25925;?#26377;很大的拓展空间。

  

   《东方历史评论》:由于以往不为人知的档案文献被大量披露出来,人们发现过去?#38498;?#22810;历史?#24405;?#25110;过程的基本叙事存在重大缺陷或?#27573;蟆?#33021;否举一两个例子,来说明相关档案文献的披露对于国内东欧历史研究的推进和价?#25285;?

  

   沈志华:国内学界之前关注东欧历史本来就不多,对苏联史的关注要多一些,还有就是跟中国有关的历史。所以,我们当年从俄罗斯搜集的苏联档案对于史实重建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这方面的案例很多,比如姚海教授对于1917年俄国革命的研究,?#32422;?#25105;本人对于朝鲜战争的相关研究等等。

  

   对于东欧历史的研究来?#25285;?#36825;次搜集的档案文献可以?#30340;?#20026;我们提供很多之?#26696;?#26412;不知道的信息。比如在苏南?#33267;?#20043;后,斯大林在其他东欧国家推行苏联模式,同?#26412;?#20276;随着东欧各国所谓“国内派”和“苏联派”的政治斗争,?#32422;?#30001;此引发的党内大清洗。?#31508;?#19996;欧各国普遍出现了重大政治案件,比如匈牙利的拉伊克案、波兰的哥穆尔卡案、捷克的斯兰斯基案、保加利亚的科斯托夫案、罗马尼亚的帕特拉?#37096;?#21162;案等等。许多高层领导人?#38469;?#21040;了牵连,他们轻则被判入狱,重则被施?#32422;?#21009;。可是事后看来,?#31508;本?#22823;多数此类案件?#38469;?#20986;于苏联?#26412;?#30340;政治需要?#32422;案?#22269;党内的政治斗争而造成的冤假错案。?#34892;?#26696;件在斯大林去世后没多久就得到了平反,但是?#34892;┑笔?#20154;早已被处决了。?#31508;?#23545;于法制的破坏由此可见一斑,党的高层领导人都缺乏基本的权利保?#24076;?#26222;通民众的命运就更加可想而知了。而东欧各国民众对于苏联体制的反感和抗拒,就是经由这些?#24405;?#32780;逐渐累积起来的。

  

   可以?#25285;?#22522;于这些东欧档案所进行的历史研究,在很多方面都可以填补国内相关研究的空白。这里面?#26723;?#20570;的选题真的太多了。所以我特别希望能够通过这?#36164;?#30340;出版,吸引更多年轻人进入这个研究领域,利用我们所整理的档案文献开展东欧社会制度转型研究。它们还真的正在发挥作用,最近就有?#26412;?#22806;国语大学的学生给我打来电话,说是看到?#33487;馓资椋?#24819;要研究阿尔巴尼亚史。我就跟他说非常欢迎,我们华东师大冷战史研究?#34892;?#30340;数据库?#38469;?#20813;费对外开放的,你来想看什么?#21152;小?#21478;外我今年还招了一个做南斯拉夫史的博士生,计划明年派去塞尔维亚访问交流。?#19968;?#26377;一个博士生是研究保加利亚史的,目前正在索非亚大学访问。另外还有一个已经毕?#26723;?#21338;士,他读博期间研究的是匈牙利的圆桌谈判,之后打算接着研究波兰的圆桌谈?#23567;?#36825;么看来,这?#36164;?#23545;学生?#25925;?#26377;影响的,希望今后能有更大更?#20013;?#30340;影响。

  

   《东方历史评论》:如沈老师所?#25285;?#19996;欧国家在社会主义时期始终存在着对苏联体制的排斥和反抗,并且最终都抛弃了苏联体制,您觉得这背后主要?#24515;?#20123;原因?

  

   沈志华:这主要?#25925;?#36319;东欧国家的历史传统有关。一方面?#24605;一故?#21463;到过宗教改革和启蒙主义的影响和熏陶,不少国家在二战之前就已经有过民主政治的?#23548;?#20102;,经济发展得也不错。比如捷克斯洛伐克,它在一战后已经初步建立了议会民主制,后来更是一度跻身于世界前十大工业国。接下来再跟实行苏联体制后的那些情形一比,当然就显出差距了。所以东欧人?#25925;?#26377;民主思想,?#24162;?#26159;共产党,你看?#25925;?#35201;?#20154;?#32852;人开明一些吧。进一步?#25285;?#33487;东剧变之后,多数东欧国家都基本完成了政治经济体制的转型,而俄罗斯在经历了一段过渡时期之后又出现了重回威权体制的趋势,这恐怕也是因为俄罗斯的历史包袱相?#36828;?#35328;要更重一些。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不少东欧国家历史上就跟俄国及后来的苏联有很深的过节,比如当年匈牙利的1848年革命已经把奥地利军队给赶出去了,结果第二年?#30452;?#20420;奥联军给打了回来。波兰就更不用说了,历史上其领土曾遭到俄国及苏联的数度瓜分,后?#20174;?#21457;生了卡廷惨案、华沙起义等重大?#24405;?#37117;跟苏联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在匈牙利和波兰等国也一直存在?#27431;?#33487;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又跟他们对苏联体制的反?#34892;?#25104;了共振。你看在东欧剧变的时间序列里,恰恰就是这两个国家排在了头两个。

  

最核心的原因自然?#25925;?#33487;联体制本身的问题,所以它在东欧各国是不受欢迎的。后来它的维持基本上靠的是暴力,靠的是武力。为什么80年代末发生了东欧剧变?当然主观的原因是因为各国都反对这个体制,客观的原因很重要的一个就是苏联没?#24515;?#21147;和意愿再使用暴力了。它?#32422;?#30340;经济发展都捉襟见肘了,再?#30001;?#38463;富汗战争的拖累,所?#36828;?#19996;欧各国的控制也开始逐渐松动。(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进入 沈志华 的专栏     进入专题: 冷战   东欧剧变  

本文责编:limei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fjqdu.tw),栏目:天益学术 > 历史学 > 世界史
本文链接:http://www.afjqdu.tw/data/119083.html
文章来源:东方历史评论 公众号

23 推荐

在方框中输入电子邮件地址,多个邮件之间用半角逗号(,)分隔。

爱思想(aisixiang.com)网站为公益纯学术网站,旨在推动学术?#27604;佟?#22609;造社会精神。
凡本网首发及经作者授权但非首发的所有作品,版权归作者本人所?#23567;?#32593;络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并保持完整,纸媒转载请经本网或作者本人书面授权。
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爱思想网)”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25945;澹?#36716;载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传播,并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若作者或版权人不?#21103;?#20351;用,请来函指出,本网?#20174;?#25913;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爱思想 京ICP备12007865号 京公网安备11010602120014号.
易康网
六合彩开奖
股票行情查询002182 贵州茅台股票行情 炒股入门知识视频从零开始学 配资平台公司 承德股票配资 炒股怎样融资 股巢网配资 什么控制股票涨跌 美的集团股票分析论文 纵横配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