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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晖:儒表与法里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73 次 更新时间:2019-11-17 21:35:32

进入专题: 儒家   法家   性恶论  

秦晖 (进入专栏)  

  

   过去人们常把儒家文化当成“中国文化”的同义词,但毛泽东却强调“百代都行秦政制?#20445;?#32780;“秦政制”恰恰从理论到?#23548;际?#26497;端反儒的。自汉武帝“独尊儒术”以来,“汉承秦制”的制度设计与“独尊儒术”的经典认同之间始终有很大反差。具体在吏治问题上,儒、法两家的吏治思想几乎是两个极端,即儒家的吏治观建立在性善论基础上,以伦理?#34892;?#20027;义为原则,主张行政正义优先。而法家的吏治观则建立在性恶论基础上,以权力?#34892;?#20027;义为原则,主张行政安全优先。

  

   儒家思想产生于东周,那时的中国社会是个以血缘族群为组织?#38382;?#30340;社会,《左传》所谓“帅其宗氏,辑其分族,将其类丑?#20445;ā?#24038;传?#32602;?#23450;公四年三月)就是?#31508;薄?#22269;家”的真实面貌。今天学术界对这种族群有氏族、宗族、大家族等定性之争,但其为血缘纽带的结合、宗族亲情——父权的伦理关系起重要作用则是无疑的。那时周天子、诸侯、卿大夫到士的层层分封实际?#31995;?#20110;一个大家族的辈分、长幼、嫡庶序列,天子之尊主要是伦理性的,并不具有科层化的行政权力结构。这样的族群社会,由“天生的”血?#30331;?#24773;推出人性本善,由伦理?#31995;?#38271;幼尊卑推出一种“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则天下平?#20445;ā?#23391;子·离娄下?#32602;?#30340;政治秩序,而且这种秩序是由五服、小宗、大宗这类族?#30331;?#30095;观念决定的一种“小圈子”原则,也就是费孝通说的“差序格局?#34180;?#24212;当说,这种“小共同体本位”特征是儒家社会理论不同于法、道、墨、杨等时论,也不同于现代公民文化的最关键之点。

  

   亲疏不同,?#24605;?#20851;系中的权利与义务也不一样。这些权利与义务表?#27835;?#19968;?#27835;?#24773;脉脉的父权-父责统一体,君臣间也如父子一样,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关系支配,即君要像个君,臣才能像个臣;父要像个父,子才能像个子;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父慈、?#26377;ⅰ?#20804;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20445;ā独竇恰?#31036;运?#32602;?#26174;然,这种关系对双方都?#24615;际?#25152;以原始儒家虽然讲君权父权,但并不等于绝对专制。相反,从上述原则中还可以推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20445;?#38395;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其君”之类的“民本思想?#34180;?#21518;世儒家由此发展出一套“仁政”学说:儒为帝王师、教君行仁政,君命来自“天意?#20445;?#32780;“天意”非神意,“天听自我民听?#20445;?#39034;天应民”之类的说法,都强调行政正义原则的重要性。

  

   儒家行政正义优先的原则在吏治观念?#31995;?#20307;现,就是强调官吏本身要清操自守、廉洁自律,其施政要以“?#23454;隆?#20026;本,反对严刑峻法,以所谓“吏治循谨?#20445;ā?#21490;?#24688;?#37239;吏列传?#32602;?#25490;斥法家的所谓“吏治刻深?#34180;?#20294;行政正义优先的原则如果贯彻到底,对“家天下”的专制王朝是不利的。事实上,原初儒家理想中的很多东西甚至很难为皇权容忍,例如:根据儒家“贤者居位”的观念,?#23391;?#19981;传子的三代“禅让”之制始终作为理想而受到推崇,后世一些儒家“原教旨主义”者甚至由此推出一种类似柏拉图“哲人王?#31508;?#30340;“君儒”观念:“春秋时?#23454;?#35813;孔子做,战国时?#23454;?#35813;孟子做,秦以后的?#23454;?#35813;程朱做,明末?#23454;?#35813;吕子做,今都被豪强占据去了。君儒最会做?#23454;郟?#19990;路上英雄他哪晓得做甚?#23454;郟俊保?#26366;静:《知新录?#32602;?#36825;样的言论可谓异端之尤,无怪乎清帝雍正会把这种“贤者居位”说骂为“狂怪丧心之论?#20445;?#32996;稹:《大义觉迷录》卷二)。根据儒家“圣道”高于君命、儒为王者师、信仰高于权位的观念,从“圣王”理想中产生“从道不从君”的人格?#38750;螅ā?#33600;子·子道?#32602;骸?#20174;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20445;?#19968;些天真的士大夫不把自?#33322;?#20165;看成帝王的?#39029;跡?#32780;自认为?#23567;?#26367;天行道”之责,由此形成那种东林、海瑞式的清流、清议传?#24120;?#23545;君权表现出一定的独立意志。所谓“文死谏?#34180;ⅰ?#24378;项令?#20445;?#28023;瑞?#23637;佟?#28023;瑞骂?#23454;?#24335;的事情,无论在道德上怎样受到儒家价值观的称许,现实中却很难为君王接受。雍正就特别反?#24515;?#20123;?#23433;?#23432;虽清”却不太听话的儒臣,把他们斥为“洁己沽誉”的“巧宦?#20445;?#35748;为他们?#24525;?#23448;还坏。

  

   儒家“人各亲其亲、长其长,则天下平”的观念,体现的是一种“特殊主义”而?#24688;?#26222;遍主义”观念,由此导致行政中讲人情、分亲疏、形成小圈子和“差序格局”的弊病,这对中央集权的大一统体制显然是不利的。电影《被告山杠爷》中那种?#36824;?#20262;理不顾“王法”的“杠爷治村”模式被认为?#20174;?#20102;传统文化与“现代法治”的冲突,然而实际上,它首先在古代就是与传统“王法”冲突的。例如儒家赞赏“容隐?#34180;?#31105;止“告亲”的观念,就与法家禁止容隐、鼓励告亲的做法尖锐对立。

  

   从性善论与伦理?#34892;?#20027;义出发,传统儒家在用人上讲究一种由德高望重的伯乐出以公心地推荐贤德之人为官的模式。这种自下而?#31995;?#33616;举加上朝廷自上而下地按伦理标准征召“孝廉?#34180;ⅰ?#36132;良方正?#34180;ⅰ爸列ⅰ薄ⅰ?#26377;道”之人为官的做法便形成了东汉至隋这一时期官吏选拔的主流方式,即察举、中正之制。这种做法固然形成了全社会“讲道德”的风气,但却流于虚假,而且?#23548;?#35777;明性善论假定的那种“出以公心”的荐举(所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31289;保?#20063;不可靠,它往往变成出于私心的拉帮结派、门阀自固,不仅贻害吏治,而且不利于皇权。

  

   如此等等,这些弊病以往常被看成是儒家高调理想与现实社会的差距,即所谓有内圣而无外王。但实际上,“贤者居位?#34180;ⅰ?#20174;道不从君”固然可以说是高调理想,小圈子主义与门阀式荐举?#35789;?#21313;分?#39038;?#30340;。它们各自对传统吏治形成正反两面的影响:前者培育出清正刚直之士,后者则造成门阀式腐败。然而有趣的是,这二者在传统吏治中却往往互为因果。例如东汉?#33322;?#26102;弊端百出的门阀制度,就是从东汉前中期的清流“党人”把持中正发展而来的。那时的清流以道义自许,不畏强权,痛斥宦官、外戚专政的政治黑暗,因此受到残酷?#32676;Γ?#21516;时也由此积累起巨大的道?#24459;?#26395;。后来正义伸张,清流得势,便由他们按道德标准“黜贪进贤?#20445;?#36873;用“寒素清白”之人。但是,大权一旦在握,清流很快在“权力腐蚀律”作用下变?#35980;?#28165;了,按道德标?#21363;?#20998;的“九品中正”之制很快变成?#24605;?#19981;“中”也不“正?#20445;?#19978;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20445;?#32780;民间则传开了“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的政治?#21738;?

  

   如今我们不难找到这种高调理想趋于堕落的原因。然而在?#31508;保实?#20204;主要是从巩固“家天下”的角度去总结经验教训的,他们自然不会从“权力腐蚀律?#24330;?#30524;,而只认为是书生意气过于迂腐乃至狂妄。于是儒家的吏治思想往往只是在纸上受到“独尊?#20445;?#32780;实际吏治则按法家的一?#33258;?#20316;。

  

   “百代都行秦政制?#20445;?#32780;秦制是法家之制。

  

   法家思想是在中国由血缘族群时代转向大一统帝国的历史转折?#34892;?#25104;的。这一转折意味着专制皇权打破族?#21495;?#24102;直接控制“编户齐民?#20445;?#24847;味着天子与诸侯间的“伦理关系”变成了?#23454;?#19982;臣僚间的科层关系。儒法之别从社会学意义上讲,就是宗法制与反宗法的“编户齐民”之制在观念?#31995;那稹?#22312;宗法制下“人各亲其亲,长其长?#20445;?#20998;属于成千上万个小?#39029;ぁ?#22825;子虽有大宗?#24352;?#24635;?#39029;?#20043;名,毕竟“我?#25509;?#30340;?#25509;共?#26159;我的?#25509;埂保?#19981;可能越过各?#37117;页?#30452;接控制?#27982;瘛?#21516;时各?#37117;页?#19982;家属间的关系?#38469;?#20262;理性的长幼尊卑关系,而不?#24688;?#33267;少不完全是行政?#31995;?#19978;?#24405;?#20851;系,更不是雇佣式的主仆关系。打个比方说:儿子固然?#34892;?#25964;父亲的义务,父亲却不能随意“任免”儿子。于是法家改革的重要内容便是?#36873;?#38271;者政治”变为“强者政治?#34180;?#27861;家采用极端的反宗法措施:?#23433;?#24471;族居?#34180;ⅰ?#27665;有二男不分异?#24337;?#20854;赋?#34180;ⅰ?#29238;?#26377;?#24351;同室共息者为禁?#20445;?#24378;制解散大家庭、切断家族纽带。法家鼓励“告亲?#20445;?#31105;止“容隐?#20445;?#31206;律规定妻子告发丈夫,妻子的财产可免遭抄没;丈夫告发妻子,不但他的财产可以保全,妻的财产也可以用来奖赏他。汉儒曾这样描绘秦的民风:儿子借父亲一把锄头,父亲的?#25104;?#20415;很难看;母亲来儿子家借个扫帚簸箕,儿子一家便骂骂咧咧;媳妇生?#22235;?#23401;便得意扬扬,不把公公放在眼里,婆媳一语不合,便“反唇相讥?#34180;#忠輳骸?#36807;秦论?#32602;?

  

   这样的民风简直比据说儿子到父亲?#39029;?#39039;饭还要付钱的现代西方还要“个人主义”了。然而这种“个人主义”当然不具有近代反对父权族权的那种个性解放性质,这种家好族?#35980;?#22914;权势好,爹亲娘亲不如皇上亲的状态便于皇权一竿子插到底地对社会实?#31181;?#25509;控制。朝廷可以通过任免如意的官僚组织和闾里保甲的户口管制系统把一盘散沙的民户编制起来,从而最大程度地集中人力物力。2000万人口的秦朝,可以调40万劳动力去修长城,70万人去修始皇陵,70万人去修阿房宫,50万人戍五岭……这是宗法时代的周天子绝对不敢设想的。

  

   儒家的性善论是建立在血缘宗族内“天然”亲情基础?#31995;模?#21542;定宗族的法家因而也就建立?#24605;?#31471;的性恶论。针对儒家“人各亲其亲长其长”之说,法家提出“亲?#33258;?#21035;,爱私则险,民众而以别险为务,则民乱。?#20445;ā?#21830;君书·开塞?#32602;?#20026;了否定亲亲、性善之说,《韩?#20146;印?#29978;至认为“夫以妻之近及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34180;?#23376;、父,至亲也,而或谯、或怨者……皆挟自为心也。?#20445;ā?#38889;?#20146;印?#22791;内?#32602;?#38889;?#20146;印?#22806;储说左上?#32602;?#26082;然连父子、夫妻之间也不可信,一般人之间的仁义忠信就更不足恃了。在法家看来,唯一可信的是法(普遍主义的赏罚规定)、术(通过分权制衡驾驭群臣的权术)、势(严刑峻法形成的高压)。

  

   法家认为?#24605;?#26159;个社会达尔文主义式的权力竞争场:“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20445;?#24403;今争于气力(权力)?#20445;ā?#38889;?#20146;印?#20116;蠹?#32602;弧?#19978;世亲亲而爱私,中世上贤而?#31561;剩?#19979;世贵贵而尊官?#20445;ā?#21830;君书·开塞?#32602;?#22240;此君王安排吏治,首先考虑的就不是如何顺天应民,实现行政正义,而是确保大权在我,居重驭轻,强干弱枝,防止权臣窃柄、君位架空,致使法、术、势失灵而危及“家天下?#34180;?#20110;是由性恶论、权力?#34892;?#20027;义而导出的行政安全至上,便成为吏治的首要原则。法家君主当然也希望臣僚清廉公正得民心,但绝不会把行政正义置于行政安全之上。这种吏治观认为臣下的忠顺比清廉更重要,而且与儒家不同,法家要求这种忠顺是无条件的,即“臣忠?#36744;?#33021;以“君仁”为条件。把这种观念推到极端的是清朝的雍正帝,他甚至连臣下“君恩深重,涓埃难报”的献媚之语都做反面理解,申斥说:“但尽臣节所当为,何论君恩之厚薄?#20445;ǎ?#38605;正)《朱批谕旨·田文?#24213;?#25240;》七年六月十五日),即君不君时,?#23478;?#19981;许不臣。

  

   但作为性恶论者,法家实际上也并不相信君臣关系中有什么信仰、?#39029;?#21487;言。韩非就曾一再讲:“人臣之于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于势而不?#35980;?#20107;也。?#34180;?#33251;之所以不弑其君者,党与不具也。?#20445;ā?#38889;?#20146;印?#22791;内、扬权?#32602;?#20182;还举例说:佣夫卖力地给主人干活,不是因为爱主人,而是因为活干得多可以多挣到钱。同样的,臣之所?#38405;?#20026;君用,是因为他们期望以?#35828;酶还蟆?#32780;臣之所以不叛君,是因为他们害?#24459;?#22836;。所以毫不奇怪,一个人如果竟然不?#20960;还?#21448;不?#24459;?#22836;,那他在君主眼中就?#24615;?#21453;的嫌疑,儒家傻呵呵地提倡的那种不?#23433;?#19981;怕死的海瑞式人物,还是少些为好,“若此臣者,不?#20998;?#35803;,不利重赏,不可以罚禁也,不可以赏使也,此谓之无益之?#23478;玻?#21566;所少而去也?#34180;#ā?#38889;?#20146;印?#22904;劫弑臣?#32602;?

  

换句话说,海瑞式的清官在儒家看?#35789;?#21519;治的典范,在法家看来?#35789;?#21519;治之癌。而在现实吏治中海瑞之所以罕见,在儒家看?#35789;?#29702;想太完美,曲高和寡,大音希声。而在法家看来没有海瑞才是理想的吏治,有那么一两个,是为“无益之臣?#20445;?#22914;果有更多那就是危险之征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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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传统十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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