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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斌:宪法中的人格尊严规范及其体系地位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344 次 更新时间:2019-11-17 08:27:41

进入专题: 格尊严   体系化   宪法教义学  

白斌  

   摘要:  “人格尊严”在?#20013;小?#23466;法》第38条中以合成词的形式出现,意味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作为拥有理?#38405;?#21147;和责?#25991;?#21147;的、权利义务的归属主体,具有不可替代的最高的、绝对的价值性,此种价值性不容侵犯。以如此方式界定的“人格尊严?#20445;?#30830;立了“人格”作为?#20013;小?#23466;法》规范体系之价值元点的地位,并与《宪法》第33条第3款共同证成了作为统合性的基础价值原理的人格尊严原理。此一地位的确立,将有助于宪法教义学的体系化作业,并极大地推动中国宪法学的成熟。

   关键词:  人格;尊严;人格尊严;体系化;宪法教义学

  

   一、引言:三种方案的角力

  

   我国?#20013;小?#23466;法》38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这是中国制宪史?#31995;?#19968;次在宪法典中直接规定“人格尊严”概念。[1]自其诞生以来,宪法学界对于该条款之规范内涵的探究便从未停止,并相继诞生了三种主要的学术立场。

   (一)狭义人格权内涵说

   这是占据主流地位的传统解释方案,即认为该条款表达了一项个别性基本权利——狭义的人格权,而在论证方式上则接近于“立宪者原意说”。持“狭义人格权内涵说”的学者多指出,有鉴于“文化大革命”期间公民之人格尊严被肆意侵犯之恶性?#24405;?#39057;繁发生的惨痛历史教训,在参考借鉴国外立宪经验的基础上,新宪法在“人身自由”条款之后新增了“人格尊严”保障条款。[2]而就该条款之具体内涵,早在?#20013;小?#23466;法》通过之初,孔令望先生即撰文指出,人格尊严不受侵犯,?#20405;浮?#20844;民的人身、健康、姓名、荣誉、肖像等不被侮辱和诽谤”。[3]可见,其核心的意义大体被局限于宪法学中的“狭义人格权”范畴内。就人格尊严规范之体系地位而言,“狭义人格权内涵说”往往将其视为对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规定的补充和扩展;在学理上,该说则认为人格尊严与人身具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属于广义人身自由的四大构成部?#31181;?#19968;。[4]有学者在考察了德国宪法上的人的尊严理论之后,认为我国《宪法》38条第1句侧重对公民人格权的保护,与人的尊严尚有距离,思想基础也未集中于“人是目的”。[5]

   (二)人的尊严内涵说

   晚近,由于较多地受到国外成熟立宪主义国家宪法学的影响,一些宪法学人基于对人之价值的普遍性?#24247;鰨?#32780;有意忽略国别之间的特殊性,进而赋予《宪法》38条“人格尊严”以等同于英文human dignity和德文Menschenwürde的规范意义。在具体论述中,则表?#27835;?#23558;“人格尊严”“人的尊严”“人性尊严”?#26696;?#20154;尊严”“人类尊严”等多样性表述在内涵上作等同化处理。此种理解进路,权且概括为“人的尊严内涵说”。此说的典型代表人物是王泽鉴教授,他认为,“人格尊严”和“人性尊严?#20445;?#24503;文Menschenwürde的一种译法)基本上应属同义词,两者可互用而无害于其规范意义。[6]刘志刚则打通了国别界限,他认为:“人格尊严,源生于英文中的‘Human Dignity’,英美法系国家往往直观地将其理解为‘人性尊严’,与?#20998;?#22823;陆法系国家所称之‘人格尊严’同根同义,这里基于与我国法律文化传统衔接的考虑,套用?#20998;?#22823;陆法系国家的说法,?#30784;?#20154;格尊严’。”[7]

   (三)双重规范意义说

   在对比各种类似概念的基础上,林来梵教授结合我国的政治社会意识形态与?#20013;小?#23466;法》文本表述可容纳的意义空间,提出了一?#20013;?#30340;理解方案,即:38条前段构成一个相对独立的规范性语句,表达了类似于“人的尊严”的基础性价值原理,可作为我国宪法基本权利体系的出发点;该条后段与前段结合起来共同构成了一个整体性的规范性语句,表达了作为个别性权利的“宪法上的人格权”。[8]这便是所谓的“人格尊严条款双重规范意义说”。

   三种解释方案各有侧重:“狭义人格权内涵说”重视“人格?#20445;?#20154;的尊严内涵说”?#24247;鰲白?#20005;?#20445;?#32780;“双重规范意义说”则试图同时兼顾二者。但是这三种立场的研究工作存在一个共同的疏漏之处,即基本上都忽视了对概念文字进行仔细的语义考察,而这恰恰应?#31508;?#27861;学研究的“起点”。

  

   二、“人格”与?#30333;?#20005;”的语义史

  

   我国?#20013;小?#23466;法》38条前段所使用的“人格尊严”一词乃是“人格”与?#30333;?#20005;”的合成词。欲理解“人格尊严”的规范意义,需首先就“人格”与?#30333;?#20005;”两个概念做一番语义学上的历史探究。

   (一)“人格”的内涵

   “人格”并非传统中文词汇,而是日本学者为翻译“person?#20445;?#33521;德)、“personne?#20445;?#27861;)、“persona?#20445;?#24847;)?#20219;?#25991;词汇而用汉字生造出来的,随后传入我国。[9]在词源学上,上述词汇均源于拉丁文persona,后者意指剧团在剧场演戏时所戴的假面具,因而人只能通过语言的声音作用表现自己。[10]可见,“面具?#26412;?#26377;某种隔离和转化的功能?#33322;?#30001;此种“面具?#20445;?#28436;员本人与所扮演的角色之间实现了一定程度的隔离,进而?#34892;?#22320;转化为所扮演的那个角色。[11]在这个意义上,persona乃是不同于人(Homo)的更为抽象的概念,其在象征意义上?#31181;?#20195;“(戏剧中的)角色?#34987;?#32773;某种“典型性格”。但是,此种persona(“角色?#34987;頡?#24615;格?#20445;?#23613;管是以“孤立个体”的形式呈现出来,却只是在特定戏剧所构建的社会情境中存在的,换言之,特定的“面具?#31508;?#22312;和戏剧中其他“面具”相互作用中才存在的;没有了该社会情境和其他“面具”作为理解背景,一个“面具”所代表的“角色?#34987;頡?#24615;格”便失去了自身的独特价值。在上述这一点上,persona具有社会性,据此后来又从中?#30001;?#20986;“身份”“地位”等社会性意涵。[12]此词源后来主要引申出心理学、哲学(神学)和法学三种意义上的人格理论,因为哲学(神学)意义上的人格理论对法学的人格理论产生了重大影响,故而本文下面的部分将不单局限于法学的概念史梳理,而是将探索的视野扩展至哲学(神学),以图为读者提供相对清晰的人格画面。

   在罗马法上,Homo和Persona都涉及“人”的意义,但二者存在重要区别。一般而言,Homo即生物学和自然意义上的人,包括自由人和奴隶;persona则专指自由人,是罗马法上的权利主体。据José Llompart研究,在罗马著名法学家盖?#20154;梗℅aius)所著的《法学阶梯》(Institutiones)一书中,Homo主要是在相对于动物的意义上使用,展示了人的普遍性质,包括奴隶;而persona则被作为更加具体的概念加以把握,意指在权利义务关系中扮演主体角色并履行其职能的人,奴隶自然不能被视为作为权利义务之主体的persona。[13]换言之,persona在罗马法上专指作为权利义务之归属主体的自由人。

   后来,基督教神学家将“persona”引入神学,其意义内容得到了扩展,既被用于人,也被用于神。可为著例者乃是形容?#31995;?#30340;“三位一体?#20445;═rinity, Triunity)理论。该理论指出,?#31995;?#20035;是“una substantia, tres personae”(一个本质,三个persons)。这三个persons——中文神学研究通译为“位格”——便是圣父、圣子和圣灵。这种“三位一体”理论最初的解释模型便是:一个演?#20445;?#22312;同一出戏剧里,可以戴着不同的面具,扮演三个角色;神只有一个,三个persons则“只不过是一位神在历史舞台上所戴的不同面具”而?#36873;14]立足于对此种解释模型的批判与反思,以德尔图良、奥古斯丁为代表的神学家们,最终将“三位一体”理论推展到了异常繁复精致的地?#20581;?

   最早从哲学的立场对persona进行定义并对后世产生重大影响的学者,当推波伊提乌(A. M. Boethius)。经过仔细地考察词源,他将persona定义为“拥有理性本性的个别的实体?#20445;≒ersona est naturae rationalis individua substantia)。[15]这一包含了“理性”与?#26696;?#21035;性”双重特征的persona定义对后世学者,特别是经院哲学大师阿奎那,产生了重大影响。阿奎那在代表性论著《神学大全》中辟专章讨论“God:The Divine Persons?#20445;?#20854;中指出:“可以说,具有理性本性的个体在诸实体中拥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即person。因此,‘个别的实体’被置于person的定义中,意味着person在诸类实体中的唯一性;而增加‘理性本性’的界定,意在?#24247;鱬erson在理性实体之集体中的唯一性。”[16]据此可以明了,在西方的神学背景下,person包括两种:human person(人格)和divine person(神格)。这种理解模式在现代集中地延承于法国著名法哲学家雅克·马里旦(Jacques Maritain)的理论中。作为阿奎那思想(?#26032;?#26031;主义)在现代的杰出代表,马里旦在《人和国家》《人权和自然法》等论著中,较为详细地阐述了其人格思想:人格(person)区别于个人(individual),个人是从物质层面识别与界定人的,而人格则是精神层面的界别;正是拥有人格方才成就了人的尊贵。这些思想成为后来诸多国际人权法的思想渊?#30784;17]

   除?#26032;?#26031;主义的人格理论外,对当代影响最大的人格理论乃是康德提供的,其以去宗教化的方式为person在其庞大的理体系中寻获了尊贵的位置。在康德哲学中,“动物性?#20445;╝nimality)、“人性?#20445;╤umanity)与“人格性?#20445;╬ersonality)乃是构成我们本性的三项基本禀?#22330;?#20854;中,“人格性的禀赋是一种易于接受对道德法则的敬重、?#35757;?#24503;法则当作任性的自身充分的动机的素质?#20445;?#27492;种禀赋乃是以?#30333;?#36523;就是?#23548;?#30340;,?#27425;?#26465;件地立法的理性”为根?#30784;18]正是拥有这种禀赋使得人可以称为“人格?#20445;╬erson),后者由此获得了基础性的道德地位,其在严格意义上乃?#20405;浮?#25317;有工具理性、审慎理性以?#30333;?#37325;要的道德理性,并有能力为其行为承担道义责任的理性存在”。[19]进而,康德指出,作为理性存在,人格?#30333;?#22312;地作为目的而实存着,他不单纯是这个或那个意志所随意使用的工具?#20445;?#32780;是在“任何时候都必须被当作目的”。[20]

   黑格尔继承了这一思考路径,他认为,自在自为地存在着的个别意志,或去除了特殊性之后的具有抽象同一性的意志,就是“人格?#20445;?#20854;“以自身即抽象的而且自由的自我为其对象和目的?#20445;?#20154;(Mensch)最高的?#38750;?#23601;是成为人格。进而,黑格尔区别了“人格”和“主体?#20445;核?#26377;的生物一般?#27492;刀际?#20027;体,主体性只是人格的可能性,只有对这种主体性具有自我意识的主体才是人格。[21]由此,人格,这一具有主体性的自我意识的主体,包含着权利能力,并且不仅构成抽象的从而是形式的法概念的基础,同时也是这种自身亦非常抽象的法的基础;所以全部法的命令归纳为一句话就是:成为一个人格,并尊重他人为人格(sei eine Person und respektiere die anderen als Personen)。[22]由此可以看到,无论是康德的“道德?#20445;只?#26159;黑格尔的“法?#20445;?#37117;涉及?#30333;?#24049;”与“他人”的关系,涉及规范的相互性?#25442;?#35328;之,保存自身人格的前提之一便是尊重他人的人格。这一点凸显了人格的社会性。

只有在上述人格概念的历史演化背景下,我们才可能理解拉伦茨所给出的“人格”定义:“人依其本质属性,有能力在给定的各种可能性的范围内,自主地和负责地决定他的存在和关系、为自己设定目标并对自己的行为加以限制。”[23]即?#24247;?#20154;格的自我决定的能力、责?#25991;?#21147;以?#30333;?#30001;意志。(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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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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