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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夫:中国经济与中美关系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选择字号:   本文共阅读 1564 次 更新时间:2019-11-15 22:1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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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毅夫 (进入专栏)  

  

   2019年,中美关系是一个重要的关键词。中美关系在经济、政治等领域触发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局面出现。在这一广阔的背景下,产?#21040;?#26500;转型,投融资?#27982;?#20020;着挑战。在创新工场十周年的投资者年会上,我?#34892;?#36992;请到了一位我非常敬重的朋?#36873;?#32463;济学家林毅夫博士发表对相关问题的看法。他在演讲中详细解读了中美关系和中国经济发展的过去、现在,并且对未来的发展给出了积极的预测,在此我想分享给大家。他的思考富有深度,值得认真品读。

  

   以下全文根据林毅夫先生演讲内容整理

  

   大家下午好,很高兴能够在创新工场10周年的时候,应邀来谈中美未来新的局势跟中国经济未来发展的前景。今年对于中国是一个很重要的年份,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同时也是中美建交40周年,在开始今天的主题之前,我想先对新中国70年,尤其是中美建交以后的发展做一个回顾。了解了过去、现在,才能更好地展望未来。

  

一、中国经济七十年:从贫穷到领先世界


   70年前,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向全世界宣告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从1949年后,为了实现中华民族复兴、民富国强的愿望,中国政府和百姓都付出了很多努力。60年代,中国试爆原子弹;70年代,人造卫星发射成功,这些科技工?#31561;?#24471;的成果标志着中国从一穷二白的农业基础上建立了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

  

   但是,在1978年,中美发表建交公报的时候,中国还是非常贫穷的国家。按照世界银行的指标,当年中国的人均GDP只有156美元,这是什么概念?我们一般认为撒哈拉沙漠?#38405;系?#38750;洲国家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地区。1978年的时候,撒哈拉沙漠?#38405;?#22269;家平均人均GDP是490美元。?#31508;?#20013;国的人均GDP连世界上最贫穷非洲国家的1/3?#27982;?#26377;达到。?#31508;?#20013;国经济的体量是2119亿美元,在全世界当中排名第9,只有美国GDP的9%。而?#19994;笔?#20013;国对外贸易非常少,每年只有206亿美元,对美国的贸?#23383;?#26377;9.9亿美元。而?#19994;笔?#20013;国外汇储备非常少,1978年的时候,外汇储备仅有1.67亿美元。

  

   为了改变中国经济落后的面貌,1978年,邓小平开始?#36139;?#20013;国改革开放。这40年间,中国每年经济增长达到9.4%。人类经济史上不曾有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以这么高的速度?#20013;?#36825;么长时间的增长。中国对外贸易每年的增长速度达到14.5%。在这个高速的GDP和贸易增长的基础上,2010年中国的经济规模超过日本,变成第二大经济体。同年中国的出口超过了德国,变成了世界第一大出口国,而?#39029;?#21475;的产品当中,97%是工业制成品,所以中国被称为世界工厂。2013年,中国的贸易总量超过美国,变成第一大贸易国。2018年,我们的人均GDP达到9608美元,是一个中等偏上收入的国家。中国的经济规模从1978年只有美国的9%增长到现在相当于美国的65%。并且,中国有8亿人摆脱了贫困,对过去40年世界减贫的贡献率超过70%。如果把中国改革开放以后这8亿减少的贫困人口刨除掉,世界的贫困人口不仅没有减少,而?#19968;?#22312;继续增加。

  

   过去40年中国经济的高速发展,中美建交,中美贸易的贡献是非常大的。一个国家的经济增长一般有三架马车:出口、投资、消?#36873;?#20174;1978年到1984年,中美之间的贸易基本平衡,中国从美国进口多,出口少。但是1985年开始,中国对美出口开始增多,当年获得了6000万美元的顺差。此后贸易顺差一路上升,2018年,中国的贸易顺差就达到了3200亿美元。美国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从1985年只?#27982;?#22269;对外贸易逆差的0.3%到现在变成美国对外贸易逆差的大约45%。由于贸?#23383;?#38388;的顺差、逆差的变化,中美两国最近关系紧张,出现很多争端,我想大家都看到了。

  

二、改革开放四十年,中国经济为?#25991;?#22855;迹式增长

  

   要了解未来的发展,我想,必须要了解以?#24405;?#20010;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改革开放中美建交以后,中国的经济能够取得这样奇迹式的增长,了解了其中原因才有办法判断未来中国经济可能发展的态势。

  

   改革开放以后,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靠的是?#25237;?#29983;产力水平的不断提高。?#25237;?#21147;水平的提升一方面离不开?#38469;?#21019;新,?#38469;?#30340;创新提升了生产效率和质量。另一方面,附加值更高的新产业不断涌现,资源配置得到优化。这是?#25237;?#29983;产力水?#25945;?#39640;的两个机制,适用于任何发展水平的国家。发达国家的生产力水平高,?#38469;?#22312;世界前沿,只能靠?#32422;?#30740;发新?#38469;?#26469;获得?#38469;?#21019;新和产业升级,靠这种方式从19世纪末以来发达国家取得了平均每年3%-3.5%的增长。但是发展中国家跟发达国家的?#25237;?#21147;水平和?#38469;?#27700;平有很大差距。一个发展中国家,如果懂?#32654;?#29992;跟发达国家的产业跟?#38469;?#24046;距,来取得?#38469;?#21019;新跟产业升级,它的成本跟风?#31449;?#20250;比发达国?#26131;约?#21457;明低多了,这样就有可能比发达国家的?#38469;?#21019;新跟产业升级更快,这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后来者优势。利用这个可能性,发展中国家可以比发达国家发展得更快。从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在200多个发展经济体当中有13个懂?#32654;?#29992;跟发达国家的产业跟?#38469;?#24046;距,基于后来者优势加速?#38469;?#21019;新、产业升级,取得了每年7%或者是更高,是发达国家两倍甚至三倍,?#20013;?5年或者是更长时间的经济发展。中国在1978年开始改革开放以后,变成这13个经济体当中的一个。

  

   对于第一个问题“为什?#21019;?978年底开始改革开放以后,中国能够经济发展这么快?#20445;?#25105;认为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中国充分利用后来者优势。但是,过去的40年中,每隔几年就有一个声音说中国的经济即将崩溃,但实际上中国是这40年当中唯一没有出现系统金融危机的国家。这是为什么?原因跟另外一个问题相关。其实,后来者优势1978年以前就存在了,但是那时中国主动放弃了后来者优势。?#31508;?#20013;国实行的发展战略是十年超英,十五年赶美,要马上发展跟发达国家一样的产业跟?#38469;酰?#25165;能够快速赶超他们。发达国家的?#38469;?#37117;有专利保护,并且,许多跟国防军工有关,?#35789;?#24819;付专利费也买不来,所以中国只能?#32422;?#21457;明,这意味着中国放弃了引进?#38469;?#24341;进产业的后发优势。重工业资本密集,?#31508;?#20013;国属于一穷二白的农业经济,在资本很密集的产业上没有比较优势,企业在这?#21482;?#22659;下只有依赖国家保护补贴才能够把产?#21040;?#31435;起来。这种保护补贴就造成经济的扭曲、资本的错误配置等问题。

  

   1978年改革开放以后,中国才走上一条新的道路,按照中国的比较优势发展经济。在八九十年代,中国的经济主要发展是一些?#25237;?#23494;集型的加工业,沿海?#25237;?#23494;集型、出口导向型的加工业。那些?#25237;?#23494;集型的产业跟中国的比较优势相同,所以就能够把比较优势变成竞争优势,可以占领国际国内市场,创造很多的利润,迅速积累资本,产业升级的时候就可以利用后来者优势,而取得快速增长。

  

   在80年代转型的时候国际上有一个共同的认识,认为过去社会主义国?#19968;?#32773;是发展中国家经济发?#20849;?#22909;,是因为政府的干预太多,市场不能发挥作用,如果要向市场转型,必须要把市场必要的制度安排一次性建设到位,用休克疗法落实《华盛顿共识?#38450;?#25152;讲的市场化、私有化、自由化的改革措施。而中国在1978年底改革开放之后,并没有按照这种方式,推行的是?#20808;?#32769;办法、新人新办法,对原来优先发展起来的重工?#23548;?#32493;给各种保护补贴,由政府来配置资?#30784;?#21160;员资源等等,另外放开市场准入,让过去受到抑制的?#25237;?#21147;密集市场能够发展起来。

  

   这种?#20808;?#32769;办法、新人新办法造成政府跟市场在经济当中共同配置资?#30784;?#36825;在?#31508;?#34987;认为是最糟糕的转型方式。会出现?#30333;狻?#25910;入分配等问题。80年代的时候,中国最时兴的产业就是“倒爷?#20445;?#36825;是有时代背景的。

  

   现在反思起来,80至90年代所有社会主义国家都在改革,发展中国家也在改革。大部分的国家是按照?#31508;?#20027;流的“华盛顿共识”的休克疗法改革,其经济是崩溃、停滞、危机不断,跟发达国家的差距越来越大。而中国是稳定快速地发展,不断缩小跟发达国家的差距。这是因为休克疗法忽视了一点,转型前的政府干预扭曲是为了让违反比较优势的产?#30340;?#22815;存在的必要制度安排,如果把那些保护补贴都取消掉的话,那些原来没有自生能力的企业就会全?#38752;?#21488;,垮台以后造成大量的社会失业、政局不稳定、社会不稳定,这样怎么发展经济?而且,电力、电信是资本密集型产业,是经济运行之必要,资本密集的国防军工相关的产业,也有其存在的必要性。?#35789;顾?#26377;化以后,还要给它保护补贴。私有化以后给它保护补贴,通常私有老板跟政府?#30333;?#30340;积极性更大,因此腐败现象还更普遍,收入分配差距更大,中国那种渐进的双轨改革是最好的改革方式,因为?#38405;?#20123;?#31995;?#22269;有企?#23548;?#32493;给它补贴保?#27835;?#23450;,对新的产业允许进入利用后来者优势快速发展,快速发展以后还积累资本,慢慢就把原来违反比较优势的产业变成符合比较优势,保护补贴?#21451;?#20013;送炭变成锦上添花。补贴对企业来讲是好的,但可能造成腐败、收入分配差距的问题,因此这也就是中国在2013年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全面深化改革,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上起决定作用,潜台词就是要把各种保护补贴都取消掉。但是,由于中国没有把市场?#34892;?#36816;行所需要的制度安排一次性的改革到位,因此,只要经济一慢下来,中国经济即将崩溃的说法就在国际上此起彼伏。

  

三、中美贸易格?#27835;?#20309;发生巨变


   第二个必须理解的问题是为什么中美两国的贸易格局发生了变化,中国逐步占据有利地位。

  

   理解格局的变化,首先要知道中美巨大贸易逆差出现的原因。一些?#25945;宸治?#35748;为是因为中国违反知识产权,中国强迫美国或者是外资企?#23548;际?#36716;让,或者是中国人为的操纵汇?#35797;?#25104;的,我认为这些都不正确。真正造成中美贸易逆差巨大的原因是中国跟美国的比较优势不同。美国从19世纪末以后成为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它的工资水平在全世界最高,所以?#25237;?#23494;集型的企业就没有比较优势。东亚经济相对落后,收入水平低。所以,东亚在?#25237;?#23494;集型产业上有比较优势,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所需要的?#25237;?#23494;集型的生活必需品,一般?#38469;譴尤?#26412;进口的。美国对日本就有很大的贸易逆差,到了六七十年代日本收入水平也上涨了,?#31508;?#20122;洲四小龙,包括台湾、香港、韩国、新加坡刚刚开始发展,工资水平低,相较于日本,在?#25237;?#23494;集型产业上有比较优势。所以日本的?#25237;?#23494;集型产业就转移到亚洲四小龙来,美国的贸易逆差因此?#23588;?#26412;转移到亚洲四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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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李开复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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